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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教师

深有感触

Paradox:

教师节的今天,我又来有感而发了。


发之前有几个故事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关于我朋友的故事。


首先是我的室友,姑且称她A,小A毕业以后留校念社科,去年申请了去西南边陲一个小县城支教,今年灰头土脸地结束了支教生活。本科在学校的时候是一个知名公益社团的扛把子人物,但她本人和大家想的风云人物形象相差甚远,性格不强甚至稍显绵软,能力也不能说出类拔萃,除了公益她最喜欢韩剧,总会一边抱着我的手臂哭唧唧着问“阿多尅(怎么办)”一边做完事情。


要说有啥特殊之处,该说是宿舍特色,一群一无所有一穷二白的学生瞎操心,左半脑忧国右半脑忧民,点火就炸,嘴上净爱瞎BB。不奇怪她选择去支教,不过是继续一直坚持的事情,我理解,这一方面有益前途,另一方面大概抱着“我国的乡村基础教育简直一团狗屎,有待我拯救一下”的想法,于是她去拯救了。


和另一个朋友一样,这种甚至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理想一旦被知道,大家可能就明了后果了。这一年下来她的心境从“我去拯救一下”变成“操,老娘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万幸现在变回“妈的,还是看看能做啥。”


前段时间微博闹得风风火火的支教女教师被村民偷看洗澡的事件她没碰到,但支教老师和支教老师之间的经历一比,就有比惨的味道。物质条件远不如一线城市,这都没什么,但学校走出去没多远就是一个毒窟,校园里无论师生都是老烟枪,日常的校园霸凌屡禁不止,落后的教育意识难以提升每时每刻都让她困窘。


她说自己从地理老师变成英语老师,再到后面兼任三班教学,一个“language”教一学期每次听写,学期结束近七十人的班级只有两个写对,其余人学下来还有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她觉得挫败,住宿的学校同等的学习时间,猪脑子也该记全这么简单的东西了,可她不幸教了人脑子。


教学挫败是必然的,但更难忍受的还有相当多的刺头学生。她碰到校园里的混混头扛把子,不学习是轻的,一天到晚在教室里刻木头,每次课缩在最后面一排拿小刀在木块上刮啊刮的,噪声不断。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了了,但由于怂只是走到后面,客气地询问这位扛把子同学能不能小声一点。


这位扛把子同学把自己比她高一个半头的身子站起来,相当骄傲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艺术作品——一根男性生殖器,还问:


“老师,你需要滋润一下吗?”


........


当地的老教师几乎人手带着巴掌上课的,见这种学生压根不废话啪啪就是几耳光,不服的再几耳光,跑圈,请家长,校长室一条龙服务,所以学生上课很乖觉。他们碰到我朋友这种好拿捏的,自然开心的不行。


她是真好涵养,辛苦忍得侮辱忍得,到了当地她承认保命别发生肢体冲突已经是很多支教老师的第一准则了,至于来前的初衷,只得半夜拿出来尝尝,开心的时候也能和些好学的学生分享一下。可教育和教育之间的沟壑太大,大到让个体无能为力到绝望,然而这不是她抱怨最多的,最多的是她同组的奇葩。


一个小她两届的学弟,大三申请支教,面试时天花乱坠,就差一口一个少年强则国强。一年后她避他如瘟疫,这位仁兄除了一张好牙口之外,这一年可谓履历辉煌。先是支教把自己当皇帝,一天到晚对人颐指气使,后各种理由请假无数次以逃避上课,好容易上课了,没有一次不迟到,好容易迟到了进了教室,就在课上给同学们放电影,不放电影的时候胡侃瞎吹,干尽了一切不正经的事就是不上课而已。


学生们爱死他了,争先恐后地帮他撒谎——哎呀,老师去厕所了,马上就回来,好像查课老师一来就得捎一盒泻立停给他。所以他教的班永远年级倒数第一,倒数第二抢都抢不赢。


这就算了,一个干净挺拔的帅气大小伙,一天到晚装病,装完哭穷,却眼睛眨也不眨地每周给自己女朋友送一套雅诗兰黛,每个月要专门进城飞一趟GZ,视支教规定如无物。支教团负责衔接很多社会热心人士给当地学生的一对一资助,他可厉害,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对接的资助款吞了去买基金,对账的时候对不上还振振有词——这也是为了团队未来的发展。但叫他补上缺口,几千块钱的事情他就开始哀嚎了,死活一个字:穷。临近支教结束,好像在帝都找了份好实习,完全等不及地就要离开,众人忍无可忍终于把他捅到上面,可叫搜集证据的时候一个二个又想起他家里有些背景,不愿得罪人。


有意思的是,到了现在,处分依旧悬而未决。这一年她历尽的奇葩事大大小小,没有一个有这位仁兄令她印象深刻,因为那是校友,是比她年幼却看似成熟的后辈,我懂那种感觉,那也是我的校友,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一条长在自己身上的虫子,不可思议地恶心。


她以为那是同甘苦的伙伴,但其实只有她苦。她反省自己的软弱过,她的确不是看起来很坚强的人,然而我最佩服的还是她,尽管我对她很多举措恨的牙痒痒的。


还有另一个室友,称为B吧,一样当了老师,在一线城市培训机构,钱来的快,心也老的快。教育是一种成熟的商品(说的是销售模式成熟而非产品成熟),要像一个伶牙俐齿的销售员一样才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高薪诚然吸引了许多优秀的教师,但更多人把这当成一条挣热钱的退路——实在不行我就去当老师嘛。而的确有很多实在不行的人当了老师...


小B说有时候觉得这种竞争白热化到畸形,老师为了讨好学生和家长形状扭曲,慈也言商严也言商,别说一些舶来的“快乐教育理念”洗脑下,有些学生上课像大爷,十岁的年纪就能当着你的面告诉你“是我来上课你才有钱挣,你是在挣我的钱”,这不是谎话,这也是谎话。


学生他真的这么认为吗?不确定,但他父母一定是这样认为的。教育是什么,小B说她有段时间想破头了,这不是她最不能忍的,最不能忍的是她知道了小A在西南那个小县城,一个月200的补贴干好几个人的工作还遭遇那些奇葩,而她在的这所城市,有的家长能为了学生的补习费用一年耗去20万。


教育可精贵,其实也不一定精,但绝对贵。她也碰到过涵养好,求知欲强,极礼貌极有才的孩子,可惹人喜欢。可她也看到轻易一掷千金的父母或者为教育资金愁眉不展的家长,教育成本高的令人咂舌。


私营教育是一块野蛮生长的市场,K12多少人冠冕堂皇为了未来,明目张胆扒皮现在。小B辞职以后也去到西南,她知道原来地方大多数人都会成才,有没有她都一样,而小A的学生大多数都会失败,有没有她也一样。


今天是教师节,我丧气地想了很多,抱歉。


这其实不是个很好言师的现在,我们的发展速度几乎是爆炸式地加快,有时候你的老师不一定有你知道的多,万一他是个专心钻研考试的人才,或者一心沉眠过去的天才,知识更新迭代的速度一准及不上很多孩子。


因为快,所以很多人十几岁感受到成熟饱满,二十几体会到身心俱衰,三十几已经划了时代。但我还不想纵向比较,我想比比横的,想说说你和你,你和我,教育之间的沟壑。我忘记是在哪场讲座视频里看到钱理群谈我国现状——


我国现今是一个发展极为割裂的存在,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几乎壁垒分明地存在于我们的领土范围内。后现代谈文化保育抵制文化殖民,然而挪到西部,操心养不养得活自己的人最关心如何学好英语,你跟他谈要保护好自己的本土文化,他问你该怎么找到工作——无解。


很多人想往外面走,无可指摘,人往高处走——骗人的,生活在高地的人往高处走,生活在盆地的人往底下滑。很多教师开始反感“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提法了,教师也是普通人,拿钱干活养家糊口,不想奔着死活,不想奔着神圣高台跑,明白的都知道,上的去下不来。


然而百年树人的事情,给自己留点理想。理想没什么用,会在现实的火堆里化成灰烬,可我能在灰烬里扒拉扒拉,找点火苗提醒自己曾经也有过温暖。


马云要去当老师了,无论如何,谢谢他。很多人面朝大海,背着大山,身后的穷山恶水里藏着无数刁民,他们贫苦愚弱,不干预的话几乎世世代代都会这么轮回,每个人都有活该如此的原因,每个人也都有不该这般的理由。


优秀的人可劲地优秀,可总有人知道自己是在断崖上走,所以有人往深渊里填石,像精卫填海一样傻,愚公移山一样痴,有没有用不知道,但起码就算有用应该有生之年看不到啥结果,可不填的话哪有会自己长平的深渊。


为此我致敬所有教师,致敬我的同窗。我也感激我的母校——一所百年多前烽火里建立起来的大学,也许悠久而藏污纳垢,然而万幸没有彻底失去为理想奋不顾身的学子,也许曾因为头破血流而心灰意冷,但起码还能从灰烬里看到微光。


希望每个失落的老师都能在灰烬里看到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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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脚步

半夜醒来,就是睡不着了,明天还要上班。